威尼斯商人:社会的去具身化运动

摘要 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以其对契约、正义与慈悲的深刻探讨,长期以来一直是西方文学批评的重要议题。然而,如果我们将剧本置于早期现代性商业共和国崛起的宏大背景下审视,其最出圈的法庭场景可被解读为现代商业国家"社会的去具身化运动"的一个缩影...

摘要

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以其对契约、正义与慈悲的深刻探讨,长期以来一直是西方文学批评的重要议题。然而,如果我们将剧本置于早期现代性商业共和国崛起的宏大背景下审视,其最出圈的法庭场景可被解读为现代商业国家”社会的去具身化运动”的一个缩影。威尼斯作为以法治和商业为核心的”理想国”,试图建立一个超越个人具身情感与记忆、具体的肉身差异,由抽象规则统治的共同体。剧中人物夏洛克作为承载着犹太身份与历史创伤的”肉身残余”,拒绝被抽象的经济体系或社会规则所归一化,坚持以”一磅肉”的具身化诉求挑战威尼斯的抽象统治。本文将分析威尼斯社会如何利用法律、商业和宗教等手段进行这场去具身化运动,以及法庭场景上鲍西娅自我牺牲式的去自身化如何对具身化诉求进行终极规训,最终揭示了这场看似通往文明与理性的进程冷酷暴力的本质。

一、 威尼斯的”去具身化”理想:一个抽象规则的共和国

威尼斯共和国在文艺复兴时期是欧洲商业贸易的枢纽,其繁荣与稳定建立在两个核心支柱之上:严苛的法律体系和自由流通的商业信用。1构建这座城市的社会想象,是一个超越身体感受、身体记忆的理性”去具身化”空间。在这种环境中,金钱、契约和理性成为新的统治力量。

1. 法律的去具身化

威尼斯的法律被塑造为中立、客观、不关心当事人的具体身份(无论是基督徒还是犹太人)或具体身体感受的普适规则。剧中的公爵深知,如果废除夏洛克手中的契约,威尼斯将面临商业信誉的彻底崩塌。公爵说:“因为如果你们剥夺了外国人在你们这儿享有权利的特权,就会损害你们国体上的信用2。” 这段话清晰地表明,法律的价值不在于维护某个特定人的正义,而在于维护抽象的”契约”本身的神圣性。理想的法律只认白纸黑字,它将个人的情感、宗教仇恨,乃至身体的痛苦,统统排除在审判过程之外。安东尼奥敢于签下”一磅肉”的契约,正是基于对这种抽象规则的信任 - 他相信法律会保障抽象的商业理性,而法律的理性最后也战胜个人的具身仇恨(夏洛克的怨毒)。

2. 商业的去具身化

威尼斯的商业活动试图通过”信用”这一抽象概念,将经济关系升格为一种形而上学的,具有统协作用的原则。安东尼奥的”无息借款”被美化为一种高尚的、去除了赤裸裸肉体贪婪的经济行为,是”基督徒的友爱”或”慈善”。这种行为试图与夏洛克所代表的、传统上被归咎于犹太高利贷者的”贪婪”形成鲜明对比。虽然今天我们能够以一种经济学的视角理性看待利息,并且意识到利息是经济生活中必要的元素。但是在这部剧中,利贷被社会所厌恶。这可能是因为利贷被视为了一种”生育”(金钱生金钱),因此是一种具身化的、污秽的经济行为。威尼斯社会试图将财富的流动建立在抽象的、精神化的”信用”之上,而非夏洛克所坚持的、与血肉相连的、对利息的锱铢必较。这种”理性社会”对具身体验及其相关联想的厌恶在后文法庭上夏洛克的具身申诉和鲍西亚的去具身化实践中有所暗示,后文会提到。

3. 宗教的去具身化

在剧本中,基督教的”慈悲”(Mercy)被鲍西娅在法庭上拔高到一种普世的、超越法律的、精神性的高度。慈悲不分种族,不拘泥于字句,它是一种源自天国的恩典。3威尼斯试图用一种普世的、精神化的信仰来规训和取代夏洛克所承载的、古老的、民族性的宗教身份。“慈悲”本身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是我们不能忘记,普世价值并不存在4,它拒绝承认每个人的个体性与独特的历史记忆。去具身化的宗教,往往存在一定的目的性。

二、 夏洛克:喜剧中的悲剧人物

《威尼斯商人》是一部喜剧,因为我们看到了社会的过剩中有着无法消除的匮乏;夏洛克是一个悲剧人物,因为他在自身的匮乏中不断地追求无限性5。夏洛克的悲剧性存在,恰恰揭示了威尼斯这场”去具身化”社会工程中的巨大漏洞和无法被消化的残余。他看似参与到抽象的、夸张而过剩的商业游戏中,但其实他坚持将对话拉回到具体的身体和历史的创伤记忆中。他是形而下的产物,而其他角色都是形而上的6,或者说他们表现得像被一种形而上的法则所操控。

1. 坚持身体的记忆与历史的创伤

当威尼斯社会希望用抽象的”法律”和”金钱”概念来解决问题时,夏洛克不断将争论拉回到他的身体遭受的创伤记忆中。他有一段台词:“他羞辱我,嘲笑我的民族,害我损失了几十万块钱,只因我是犹太人”。这不是在使用理性的原则进行辩护,而是在向社会讲述与强调民族的身体记忆,对无数施加在犹太身体上的侮辱与歧视进行控诉。

他拒绝接受金钱赔偿,因为金钱是抽象的、可替换的符号7;而侮辱是具身的、刻骨铭心的。他索要的”一磅肉”,与其说是经济上的补偿,不如说是对历史性创伤的一种具身化报复。他想要表达的是:既然你们的抽象规则允许你们忽略我经济上的成功,而侮辱我的肉身,那么我的复仇也必须以肉身的形式完成,让你们感受具身的痛苦。这种执念,几乎成为了一种神经强迫症,我们仿佛进入了一部神经喜剧。但是这部喜剧让我们看到了社会存在的问题,因而具有一种解放力量。从这个角度解释《威尼斯商人》的喜剧性,也许比”美好结局”要更深刻。

我们今天也经常看到民族历史创伤的问题,不同的社会对待这种历史创伤的方式都不同。但是剧中的威尼斯处于一种极端的虚伪中,导致其必须完全抹去记忆以使得历史叙事遵从一种所谓的社会风潮。这使得本剧的喜剧性质来到了一种讽刺的不安位置,回应了夏洛克的悲剧形象。

2. 要求”肉身”的抵押:对信用社会的讽刺

“一磅肉”的抵押,是对威尼斯商业”去具身化”理想的莫大讽刺。在威尼斯,一切都建立在”信用”之上,金钱的往来可以被抽象为账簿上的数字。夏洛克偏偏要求一个最原始、最血腥的肉身抵押。这在商业逻辑上是荒谬的,在形而上的层面是荒谬的,他在宣告:你们所有的抽象规则、所有的商业信用,最终都需要一个具体的身体来承担风险和责任,经济不能来承担责任,资本不能,甚至钱也不能。当安东尼奥的抽象”信用”破产时,夏洛克就要收回那个最原始、最不可抽象的担保品 - 身体本身

他将抽象债务转化为身体的复仇。夏洛克不是简单地要钱,他要的是”以肉抵肉”的对称性报复。这是一种非常原始、“具身”的正义形式,一直可以回溯到《汉谟拉比法典》中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8,而这直接挑战了威尼斯社会所依赖的、以金钱赔偿为形式的、现代抽象化司法体系,是社会理性的一个污点,是一个让社会感到”恶心”9的具身化实践。它让社会感到一种被凝视的恐惧,是必将收到一个自视清高的社会惩罚的一种行为。所以本剧令人不安的一点就是,夏洛克是”理性社会”的肉身残余,社会不认可这种具身化诉求;而”理性社会”不能脱离对其边缘或外部的肉身的伤害,因此夏洛克反而又成为了具身的受害者。

三、 法庭审判:“去具身化”智慧对”具身化”诉求的终极规训

法庭场景是这场社会运动的高潮。当夏洛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坚持契约的”字面意思”(即契约的”肉体”就是文字本身)时,鲍西娅登场了,她以一套更高级的、极致抽象的逻辑,完成了对夏洛克具身化诉求的碾压。

1. 鲍西娅的”双重去具身化”策略

鲍西娅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去具身化”的胜利宣言。

首先,逻辑的去具身化:她的绝杀技,是将”一磅肉”这个血腥的肉体概念,推向了一个纯粹逻辑和抽象的极致。她通过逻辑的解剖刀,完成了对”身体”概念本身的解构和去身体化。“契约给你的是一磅肉,但没有给你一滴血。你若流下一滴血,你的财产将被充公”,在她的表述中,“肉”成了一个可以完全脱离生物的身体组织(血)和具身感受(疼痛)的、纯粹的、抽象的物理学概念。她将夏洛克的”具身化”要求逻辑化,然后用逻辑的严格性将其虚无化。夏洛克要求的肉是活生生的肉,而鲍西娅定义的肉,是一种在”理性社会”下神圣的、抽象的、无生命的物质。要记得,在《恐怖的力量》里,作者便已经指出血和其他的一些身体流体是卑贱的,它们让我们必须直面生命与死亡(即具身的体验),文中的”理性社会”威尼斯正是通过排斥”血”,净化”肉”这种象征性行为来建立社会秩序。

更为重要的是,身份的去具身化:鲍西亚通过女扮男装,剥离了自身的女性身体和情感,以一个中性的、智慧的”律师”身份出现。她不再是热恋中的少女,而是冷静的理性化身,这本身就是”去具身化”原则在实践中的体现。她本身不就是一位社会理性的受害者吗?她本身不也在追求具身的真实情感吗?但是她却在这个场景中失去了自己的身体,成为了社会规训的执行者。鲍西亚的行为在暗示,理性只是社会的面纱,最终在社会中流动的依然是具身的血肉,而这种社会的虚伪,必须通过她丧失身体这一行为得以揭示。这种剧情结构充满着矛盾、讽刺。我认为,电影《阿诺拉》10也参考了《威尼斯商人》的剧情结构。无论社会法则在以多么自我矛盾、讽刺的方式运行,最终永远还是身体在作为货币、消耗品、牺牲品。但是谁的身体在作为货币、消耗品、牺牲品,这才是我们最应该问的问题。

还有一个很有意识的视角,就是我认为这个场景与《俄瑞斯特亚》最后雅典娜的法庭审判形成了互文11,失去了性别的鲍西亚与从宙斯身体中诞生的雅典娜12逃离了一种”原始母亲”所具有的具身情感,成为”理性社会”的冷酷执法者,她们。两个场景都象征了法律取代了血缘复仇(或者具身复仇),甚至可以认为是父权对母权的第一次制度化胜利13

2. “去具身化”的虚伪本质和暴力形式

鲍西娅的胜利,表面上是智慧、法律和慈悲的胜利,实则揭示了”去具身化”运动的暴力内核。她不是通过包容夏洛克的差异或承认他的痛苦来解决问题,而是通过一套夏洛克无法理解、无法反驳的、更复杂的抽象规则游戏来碾压他。

这场审判的残酷之处在于:威尼斯社会先是允许夏洛克在一个具身的层面上受到侮辱和压迫(因为他是犹太人),然后在夏洛克试图用具身化的方式(一磅肉)反击时,又瞬间切换到极致抽象的、精神化的法律体系(一滴血),从而彻底取消他的诉求的合法性。

在整部剧的过程中,犹太人(少数族裔)和女性一直在失去自己的身体,而欧洲白人基督徒男性则收获了社会的嘉奖。所以可以看出,抽象的规则并非中立,它仅仅是基督徒用来作为碾压和消灭异己的工具,非理性才是”理性社会”最终的诉求。

四、 悲剧结局:强制性的”灵肉分离” - 社会的终极暴力

一个人可以被打败,当他触及社会的逆鳞时,社会只有真正毁灭他才能感到满足。对夏洛克的最终判决,是这场”去具身化运动”最登峰造极的体现,构成了对他作为一个”具身化存在”的彻底毁灭。

1. 剥夺身体依托:财产与活命的根本

判决的第一部分是财产充公(一半给安东尼奥,一半归公)。虽然夏洛克曾说过”肉的价值不如钱”,但他的财产是他得以维持其身份、宗教和生活方式的物质性身体依托。剥夺财产,就是剥夺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物质基础。当他最终哀叹:“你们夺去了我养家活命的根本”时,他所指的”根本”,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他作为一个完整的、灵肉一体的犹太人在威尼斯生存的全部生命根基。

2. 强制改信基督教:对灵魂的暴力规训

判决中最核心的暴力,是强制夏洛克改信基督教。这不再是简单的经济或司法惩罚,而是社会要强行改造他的”灵魂”,将其从他的犹太肉身、血缘和传统中剥离出来。这是一种强制性的”灵肉分离”:他的犹太身体将被强行注入一个基督教的”灵魂”。

在威尼斯社会的逻辑中,犹太教是”肉身化”的、古老的、律法主义的宗教;而基督教是”精神化”的、普世的、慈悲的信仰。强制改信,等同于宣布他具身的犹太身份没有存在的权利,必须以”精神的升华”为名,完成对那个不可同化之肉身的彻底否定。这种改造,并非拯救,而是对他作为”具身化存在”的彻底毁灭和精神阉割。夏洛克在承受这一判决后,精神上已然死亡,一句”我请求你们允许我退庭,我现在身体不舒服”是其具身化存在彻底崩溃的悲鸣,哪怕在此刻,他依然在努力呼吁社会感受他的具身体验!

结论

因此,《威尼斯商人》的法庭场景,可以被解读为一场深刻且暴力的”社会的去具身化运动”。威尼斯这个新兴的商业共和国,试图通过抽象的法律、普世的信仰和流动的信用,建立一个超越所有具体差异的理性王国。而夏洛克,作为一个承载着历史、种族和宗教创伤的”身体”,成了这个抽象化工程的最终牺牲品。

剧本的深刻悲剧性在于,它揭示了这个看似文明、理性、现代的进程,并非通过包容和整合差异来实现,而是必须通过暴力地规训、解构乃至消灭那个无法被同化、无法被抽象的”肉身”来完成。当我们今天看到AI在承担人与人之间情感交流的责任,看到人们隔着屏幕相互伤害彼此,看到暴力的死亡如何被廉价的新闻淡化,我们需要回答,我们如何在保持一种所谓的现代性的同时,当我们用理性的面纱掩盖我们天生的原始时,我们如何在前进的同时,回归自己以及他人的具身体验。综上,莎士比亚以其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为我们呈现了一部关于现代性困境的宏伟寓言。


  1. 威尼斯经济史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2. 需要强调,原文中和本文中使用的”信用”不是经济学或者金融学角度的信用,原文中的信用在我理解是一种对社会理性的信任与支持,在本文中沿用这一理解。↩︎

  3. 慈悲 (宗教)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4. 人民日报人民要论:掀开西方”普世价值”的面纱--观点--人民网↩︎

  5. 匮乏的夏洛克体现了。这一观点回应了《只有一个笑话才能拯救我们》一书,该书英文原名为:Only a Joke Can Save Us↩︎

  6. 这个观点来自《肉体的思想》一书,这本书描绘了我们如何通过形而下的身体感知塑造我们的社会体验。↩︎

  7. 金钱本质的哲学思考 - 知乎↩︎

  8. 《汉谟拉比法典》:首次将”以眼还眼”的”复仇”概念引入立法的法典_惩罚↩︎

  9. 恶心及其表演性↩︎

  10. 阿诺拉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11. 俄瑞斯忒亚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12. 雅典娜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13. 观点来自: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giS7BxE2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