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拥有自己名字的人
《十二怒汉》讲述了十二位身份各异、性格不一的人因为一个男孩被指控谋杀生父而组成陪审团。起初,十一人认为犯罪证据确凿而毫不迟疑地裁定少年有罪,但是八号陪审员却给出了一个不同的意见。酷暑闷热,大家在僵持的过程中逐渐展示出真实的自我,而他们内心深...

《十二怒汉》讲述了十二位身份各异、性格不一的人因为一个男孩被指控谋杀生父而组成陪审团。起初,十一人认为犯罪证据确凿而毫不迟疑地裁定少年有罪,但是八号陪审员却给出了一个不同的意见。酷暑闷热,大家在僵持的过程中逐渐展示出真实的自我,而他们内心深处的真相,也随着这个过程浮出水面。
他们是一群没有名字的人,他们是陪审员一号,陪审员二号,一直到陪审员十二号。我们在电影的伊始,无法区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们能够听到的,只是一种社会的喃喃低语,一种时代的自说自话。他们几乎无争议的是一个群体,他们有互动,有规范,有目标,而每一个人都消失在了这个群体中。
在群体里,个人的自我意识降低,责任感降低,这就是去个性化的过程。同时,个人会受群体意识的影响,改变自己的信念,以符合他人的倾向,这就是从众的现象。去个性化与从众,是一种思想上的社会惰化。失去了思想的人所说的话,是社会生活的无力回声,繁琐却可以自我满足。
在这样的群体场力作用下,群体本身会产生群体思维,就像毫无意识的蚂蚁聚在一起形成了智能。同时,群体也会发生极化,就像螺旋一般上升的正反馈,一旦开始就只能朝着终点发展。
荣格将群体无意识称为,人类祖先进化过程中集体经验沉积下来的心灵底层结构,为人类所普遍拥有。《乌合之众》的作者勒庞则将群体无意识描述为:长时间处于群体中的人,大脑也会被彻底麻木,他们只能进行条件反射,完全丧失思考能力。这种无意识在福柯的眼中,就是社会形成的各种网络,以群体的形式发挥规训权力,限制个人的自由。权力训练我们的身体,并使之以特定的行为方式为导向,促使我们以某种方式对自身加以思考。所以,权力通过约束而不是强制来发挥作用。
福柯提醒我们说,权力是历史性的,而不是形而上学的。群体施加给我们的场力,以及所谓的历史,都不是按照某种预先给定的框架展开的,它们在很大程度上是偶然性的产物。同时,个人的自由也不是我们天然具有的一种静态状态,而是一种实践。我们通过对那些理所当然的事物进行批判,让个人在群体中重新获得自由。
当十一位陪审员匿名投出有罪票时,并不是简单的从众在限制他们。每一位陪审员都是有正常逻辑思维能力的成年人,他们的确根据自己得到的信息做出了合理推理,所有证据也确实指向男孩有罪。十一位陪审员是在自主地做出判断,但是群体权力的发挥就是这样无形:你拥有自由的选择权,但是你的姿态是欣然接受的,你的思想是在既有框架内运作的。
八号陪审员做出的批判,做出的对个人自由的实践,就是对另一种生活可能性的畅想。当我们开始批判那些理所当然的一切,在电影里也就是所有既有证据、所有人的给定态度,我们就实践了自己的自由,成为了“我”,而不是“我们”中某个可有可无的编号。如果这种可能性像涟漪一样扩散并被认可,群体无意识、群体思想惰性和群体的无责任就有机会消弭。
八号陪审员就是那只拯救了大家的“害群之马”。他也是这部电影里最先拥有自己名字的人,他的名字是戴维斯。